警权没有边界，人民就没有自由；自由没有边界，社会就没有秩序，警权的边界，始于法律的授权；自由的边界，止于法律的禁止。

一，违反了什么法？

苏州淮海街一个女孩穿和服拍照，被警官吼，之后被以涉嫌寻衅滋事传唤，视频刷屏，后续coser女孩发声，对伤害民族感情表示歉意，评论区见仁见智，有的认为女孩欠妥，有的认为她没有伤害其民族感情。但现场民警的民族感情显然被伤害了，在半分钟的视频里，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愤怒，视频对话如下：

女：我们是来拍照的。

警：如果你穿汉服来，我绝对不会这样说。但是你穿和服，啊，作为一个中国人来说，你是中国人。

女：呃。

警：你是中国人吗？

女：我想请问你可以这样大声对我吼吗？

警：可以。

女：为什么？

警：那现在啊，如果你们不配合……

女：我想有什么理由呢？

警：呃，涉嫌寻衅滋事，好吧。

女：拍一个衣服就……

警：那你跟我们回去吧，好吧。（拉衣服）走走走，（多人）走啦，（疑似推）走。

这位警官，他自己看不惯中国女孩穿和服，我能理解他。但作为一名执法民警，他的行为很不专业。他质问女孩是不是中国人，问题是，法律普遍适用，如果在中国穿和服照相是违法的，那么外国人也违法；如果不违法，中国人也不违法。法律，是社会大多数人的最大公约数。执法者，不应把自己的情绪、个人的道德好恶，带入公务活动中。

如果按照视频中民警的标准，他执勤的那条街上，日式店招的店主，手持日式食物的顾客，也可以被寻衅滋事。开日系车呢？穿西装打领带呢？推而广之，汉服也可以联想万恶的旧社会？旗袍代表国民党反动派？还有什么不能被寻衅滋事？法律的边界在哪里？公民是否违法，标准必须明确，否则人们无所适从。

对于公权力，法无授权不可为，对于公民，法无禁止即可行。是否寻衅滋事，核心看：社会秩序有没有扰乱？手段是否霸道横行？它脱胎于流氓罪，分为寻衅滋事罪，和违反治安寻衅滋事，前者是著名的口袋罪，后者也易被滥用。但，再大的口袋也得有边界。全国人大法工委刑法室《治安管理处罚法释义及实用指南》：所谓寻衅滋事行为，是指在公共场所无事生非，起哄闹事，肆意挑衅，横行霸道，打群架，破坏公共秩序，尚未造成严重后果的行为（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

女孩的微博说“在街的另一头拍了两张，之后和摄影排队等章鱼小丸子的时候被jc围了然后带走了”，如果这个过程是事实，显然没有横行霸道、打群架、追逐拦截他人、强拿硬要等，没有造成公共秩序混乱，达不到寻衅滋事的标准。难怪就连胡锡进都认为公安于法无据。

二，免于恐惧的权利：身体接触的正当程序。

苏州和服女孩案，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应当严肃讨论：警务人员，在什么情况下，可以接触执法对象的身体，以及身体的延伸（衣服）？因为这意味着处警措施的升级，意味着公民权利的克减，非经正当程序、法定条件，不得实施。尤其是，一般公众，在大街上当众被（包括异性）架走，可能失去8-24小时自由（可以过夜，苏州和服女孩就是半夜1点出来的），后续还可能升级为拘留等强制措施，留下人生污点。更何况，还有“妨害公务罪”、“袭警罪”两盏红灯高悬。让公众免于恐惧，更显重要。

警务人员，是执法专家，但普通公众不是，所以《公安机关执法细则》对“处警”提出了两条金标准：“适度”、“释明”。适度，是指对正在以非暴力方式或者以轻微动作实施违法犯罪行为的，应优先选择口头制止。对于口头制止可能导致逃跑、毁灭证据或者其他严重危害后果的，可以徒手制止（允许接触身体，但应避免直接打击头、裆等要害）。  释明，即警务用语应当明确、简洁、易懂，内容包括“命令违法犯罪行为人停止实施违法犯罪行为”、“告知违法犯罪行为人拒不服从民警命令的后果”等（见第十章第3、4、5条）。

简言之，在执法对象保持平和，询问执法依据，适当辩解时，警务人员只能口头制止违法行为，不能伸手。只有执法对象行为升级，使用暴力、逃跑、毁灭证据等法定情形发生时，方可升级为徒手制止。或者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公安机关将传唤的原因和依据告知被传唤人，对无正当理由不接受传唤或者逃避传唤的人，可以强制传唤。  在此情形下，升级到徒手制止、或者强制传唤时，方可接触执法对象身体。

反观这段视频，警官的执法，几十秒内，迅速升级：女孩问你可以这样大声对我吼吗？回答可以。女孩问理由。答涉嫌寻衅滋事。女孩试图辩解拍一个衣服就（寻衅滋事）？警官说，那你就跟我们回去。紧接着就拉女孩的衣服，疑似另一位执法人员推她的背（视频不清晰）。期间没有出示证件。在另一段视频中，这个女孩，和一位男士（摄影师？），各由两名警务人员架走。

显然，女孩没有任何暴力，此时民警应以口头制止为原则，如果女孩只是询问执法依据，或者进行必要的辩解，在情况发生变化（比如女孩试图逃跑或者使用暴力等）之前，或者无正当理由拒绝依法传唤之前，民警不得迅速升级为接触衣服或身体的措施。但我们看到，对于女孩的辩解，警官没有倾听，直接打断，又没有给出简洁、明确的指令（比如“命令你立即换掉和服”），也没有告知拒不服从命令的后果（比如“否则将以涉嫌寻衅滋事对你传唤，如果你拒绝依法传唤，我们将强制执行”），就直接发生身体接触，当众将她们架走，这显然不符合“适度”和“释明”规则。当然，这段视频很短，如果此前有明确指令，女孩有升级行为，希望苏州警方公布执法记录视频，为公众释疑。

三，三个细节：查手机、删照片、不要上网。

女孩的微博还透露，在里面，被查勘手机所有内容、删照片、被警告不要发到网上。这起案件，处置的是女孩当时在苏州这条街上拍照涉嫌违法，勘查她手机所有内容的依据何在？删照片，更难理解，既然以寻衅滋事传唤，在她们脱离公共场所，带至警局之后，寻衅的基础已经消失，进一步删除照片的必要性是什么？而且，如果是违法证据，也应该保存固定，而不是删除啊。至于警告不要上网，就更加匪夷所思，如果公安的处置是对的，那么她讲出来，对大家是个警示，如果不对，她有批评的权利，如果她讲的不实，公安可以全面澄清，或者依法处理，不让上网，理据何在呢？

我们也曾为多位警务人员（包括苏州的警官）辩护过，当他们作为个体面对公权力时，同样感到弱小和无助，同样希望得到依法、公正、善意、文明的对待。大家都不是生活在真空里，想想这个女孩，被当街吼，被架走，被翻手机、删照片，她如何与自己的这段遭遇和解？如何面对家人、朋友、闲鱼买家、（以及如果是她请来的摄影师也被牵连）。我们有不少当事人，或者家属，患上（复发）抑郁症、PTSD，有的就是想不通，执法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跟电视上演的完全不一样？反倒是那些（自以为）大彻大悟放弃幻想，或者百折不回坚信法治的人，更容易挺过来，但这两者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依然在不安焦虑与无望中默默煎熬。然则这是我们所愿的吗？用纳税人支撑的公务人员，不该依法、公正、善意地对待民众吗？法律不该让大多数人感觉到安全？为大多数人所信任、信仰吗？

苏州女孩穿和服照相，违反了什么法律？处警措施，是否合法合规？希望苏州的警务督察部门，检察监察机关，启动调查，实事求是，依法依规，发布结果。如果认为处警合法，请公布法律依据，同时检查一下自己和亲友，有没有亚洲、美洲、欧洲、澳洲的衣服、手机、手表、车辆？告诉大家应当如何处理？以后大家去苏州时，也多加小心。如果找不到法律依据，请苏州警方公开道歉，为苏州挽回声誉、为法治留下颜面。

今夕何夕？想当初，孔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说昔者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倘夫子在世，预闻苏州之事，不知会如何删减春秋了？

（3） 调整措施。对徒手无法制止违法犯罪行为的，可以依照本条有关规定，采取相应处置措施。

  来源：北京执道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