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是我弃警从律后承办的第一起刑事案件。曾以为，凭着二十多年刑侦生涯淬炼的敏锐与一腔为正义奔走的热忱，定能为被告人争取到从犯的从轻处理。可谁曾想，一审判决竟给出如此荒诞的结果 —— 老板无罪、打工仔重判；获利者无罪、受薪者重判；屡犯者无罪、初犯者重判”。

正当我扼腕叹息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之际，幸得刑辩界知名律师干卫东出手相助加入。指点迷津、勠力同心，让这起看似已成定局的案件峰回路转，最终被二审法院裁定发回重审。

重审之路布满荆棘，庭审现场更是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现将这起案件的前因后果与诉讼全程一一记录，与各位读者共飨。

   第一部分：案件始末 - 迷雾重重的 “交易” 平台

      2017 年，南阳大宗农产品交易中心公司（下称 “大宗公司”）成立，获批经营小麦、玉米、香菇三种大宗农产品交易。然而，公司从一成立便 “挂羊头卖狗肉”，违规在自建平台上销售栀子油、酵素等小众商品。

  平台搭建与裂变：

      郑州模式：2019 年年初，大宗公司与郑州某公司合作成立郑州事业部。大宗公司提供平台资质，委托郑州郑大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 “郑大公司”）开发 “现货交易商城 APP”。用户注册会员后，可通过 “买一提一配二” 模式操作：以批发价购买一份商品并提货，同时获得以批发价再买两份商品的资格；之后可在 APP 上以零售价出售这两份商品获利。平台设有不受规则限制的 “主力账号”，可无限买卖且免手续费。规则还包含两层直接奖励和间接多层级奖励（省级代理商、市级代理商、县级代理商、批发商）。

海南自贸部诞生：2019 年，北京商人王峰经大宗公司顾问钟某武牵线，派李明考察郑州模式后，决定与南阳大宗合作。王峰按大宗公司要求，设立南阳广纳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 “广纳公司”），以广纳名义与南阳大宗签约，开发南阳大宗自贸部 APP 现货商城平台：王峰承担所有费用，南阳大宗提供现货交易平台资质、网络交易系统、资金结算通道，王峰负责提供资金、挂牌商品及宣传推广。盈利的手续费按王峰 80%、南阳大宗 20% 分成。南阳大宗随后成立海南自贸部（经王峰推荐，大宗公司董事会决定任命李明为总经理）负责推广。王峰与李明私下约定：扣除成本后，王峰分 60%，李明分 40%。运营资金由王峰支付，日常工作由李明负责。李明带领许秩、王雪菲、陈萌等人在海口组建了南阳大宗自贸事业部，并设立海南普易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 “普易公司”，仅为解决海南自贸部租房、发薪、社保问题，无实际业务）。王峰另设海南自贸区四合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 “四合公司”）作为平台商品挂牌交易商。该交易平台上原销售的商品为亚麻籽油和酵素，后经大宗公司 “推荐”，替换为亚麻籽油与栀子油，其中栀子油由公司法定代表人、总经理白某某控制的泰瑞公司。平台上商品销售价格约为出厂价的 20 倍。

 技术 “后门” 与 “恰维” 补丁：大宗公司派副总李某某带王峰部下到郑大公司，委托开发 “南阳大宗自贸 APP”。该公司拒绝开发具有 “计算商品值奖励” 功能的模块（称有法律风险）。大宗公司总经理白某某指示王峰团队自行解决。郑大公司虽未开发该模块，但软件留有后台入口，大宗公司可直接向客户账户写入商品奖励值。王峰遂派人委托北京恰维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 “恰维公司”）开发了计算商品奖励值的小程序。每日闭市后，大宗公司将交易数据传至恰维公司计算，结果传回后由大宗公司通过后台入口输入客户账户。

 运营模式核心一致：海南自贸部采用 T+5 交易（买入后 5 个工作日方可卖出）、“买 10 提一配二”（以零售价买十件商品，提货一件，获得以批发价购买两件商品的资格）模式，商品价格恒定，买入卖出手续费为千分之五，设有主力账号（不受交易规则限制，可不限次买入卖出且免手续费），实行多层级奖励机制（向下两层直接奖励，省级代理商、市级代理商、县级代理商、批发商四级间接奖励），营销商品均为大宗公司总经理白某某实际控制的泰瑞公司生产的栀子油，与郑州模式核心一致。

 崩盘与案发：平台商品由四合公司提供，但需南阳大宗批准。用户下载 APP 注册并绑定银行卡即可交易。案发后审计报告显示（截至 2021 年 7 月 15 日）：注册会员超 29 万，实际交易会员超 17 万，层级深达 64 级，遍布全国（含港澳台）。平台累计交易额 635.3657亿元，收取手续费 2.38 亿元。按约定分成比例（南阳大宗 20%，广纳 80%），南阳大宗应分 4763 万，广纳应分 1.9 亿。但实际分配迷雾重重：南阳大宗实得 7084 万，广纳实得 6463 万，另有 6253 万由南阳大宗转给关联方南阳泰瑞公司，7 个主力账号 “多出金” 3920 万。

      被告人许秩和李明系朋友关系，在李明的邀请下，许秩和女朋友王雪菲于 2019 年 7 月加入海南自贸部，许秩任副总经理，主要工作是操作主力账号买卖商品，后因觉繁琐，交予下属王某及帮厨安某某。王雪菲任讲师，从事平台宣传工作。2020 年 9 月，许秩与女友王雪菲辞职离开。同年 10 月，平台因商品无人购买而崩盘，海南自贸部撤回南阳总部。为应对客户投诉，   李明与白敬端商议成立 “优农商城” 承接客户。

      2021 年 2 月，南阳市公安局高新分局以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立案，抓获王峰、李明、李春超等。南阳大宗总经理白某某率副总李某某及中层经理集体投案。许秩、王雪菲在天津被抓刑拘，后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刑拘、逮捕。案件经南阳市检察院指令，由南阳市高新区检察院移送至邓州市检察院。邓州市检察院在起诉时认定李明、李春超、许秩、王雪菲、陈萌、宁纪怀等普易公司人员构成犯罪集团：李明、李春超为首要分子，许秩、王雪菲、陈萌、宁纪怀为主犯；白某某、王峰为主犯，其他人为从犯。

 第二部分：一审交锋 - 电子数据疑云与 “犯罪集团” 之辩

      本人作为许秩辩护人（侦查阶段接受其姐委托），经会见及阅卷，发现起诉存在两大核心问题：

 致命的电子数据瑕疵：指控的会员人数、层级、金额等关键事实，均基于高新分局从大宗公司处接收的电子数据（仅民警吕某一人接收）及据此所作的司法鉴定、审计报告。该数据是定案基石，但提取过程严重违法（单个民警接收、收集过程不明、数据来源不清）。

 子虚乌有的 “犯罪集团”：无证据证明许秩、李明等人在所谓 “大唐天下” 活动中构成犯罪甚至违法，单次涉嫌犯罪不可能构成犯罪集团。且在海南自贸部，李明、许秩等人行动自由，无任何强力约束，无组织性可言。

庭审焦点对抗：

 电子数据：公诉方通知侦查人员吕某、李某出庭，称实为三人合法提取：自带硬盘至南阳大宗，在民警监督下由经理聂某等人 “在线提取”，后带回送鉴。辩护人质询聂某，其证言矛盾：称大宗公司自购硬盘，安排人员下载后交警方，但记不清具体何人操作。庭审揭示：数据提取人身份不明，过程存疑。

      “大唐天下” 与犯罪集团：辩护人深挖 “大唐天下” 模式（实为消费返利积分购，与南阳大宗批发 - 零售套利模式迥异）及成员关系（绝大部分人相互不认识）。证实李明、许秩等多数人在 “大唐天下” 既无管理上下级，也无消费上下线，甚至互不认识。且许秩在该平台亏损严重，实为受害人。

   匪夷所思的一审判决：证据清晰显示大宗公司是传销活动的决策者、组织者、领导者，并通过操控平台攫取超额利润（实得远超 20% 分成），其董事会成员理应为主犯。而海南自贸部成员（如许秩）仅为推广者，应属从犯。然而判决结果令人瞠目：认定李明、李春超、许秩、王雪菲、陈萌、宁纪怀等普易公司人员为犯罪集团。李明（12 年）、李春超（10 年）为首要分子；许秩、王雪菲、陈萌为主犯（各 5 年）；宁纪怀为主犯（4 年 6 个月）。为整个传销活动提供资金的王峰被认定为主犯（5 年）。南阳大宗高层仅追责法定代表人白某某一人（4 年），董事会其他成员均未被究刑责。副总李某某等获刑 2 年 4 个月至缓刑。另有一名仅从事传销人员花某某获刑 2 年 6 个月。

  第三部分：二审突围 - 共识达成与曙光初现

      虽然判决结果令人沮丧，但委托人全程旁听庭审，对辩护人表现极为认可，并委托代理许秩上诉。经本人推荐，又委托知名律师、新疆丝绸之路律师事务所干卫东律师参加共同辩护。二审前，与干卫东律师同赴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与承办法官深入沟通，力陈电子数据缺陷、犯罪集团认定错误以及一审判决严重不公。亦与南阳市检察院承办检察官沟通，就电子数据缺陷及犯罪集团认定错误达成共识。最终，南阳市中院裁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发回重审。

  第四部分：重审攻坚 - 深挖根源与正本清源

      本人与干卫东律师继续代理重审一审。过程艰难，法官数次更换。2024 年 7 月中院裁定发回，至 2025 年 6 月方才开庭。

（一）庭前会议关键申请

      在庭前会议上，本人和干卫东律师申请调取郑州事业部资料、大宗公司董事会及经理会关于海南自贸部的会议记录及批示；申请排除受案前调取收集的证据、非高新分局调取的证据以及基于缺陷电子数据所做的电子数据鉴定、会计审计报告；申请通知电子数据鉴定、会计审计报告的鉴定人出庭；申请通知大宗公司董事会成员出庭；申请公诉人回避（指控不公，包庇南阳大宗高层，强扣 “犯罪集团” 帽子）。辩护人意图通过以上申请，动摇检察机关的核心证据，并揭示传销活动的起源。

（二）庭审激辩

  1.公诉方 “新证据” 出击

    提供高新分局重新委托的电子数据鉴定及审计报告。

   2.辩护方拆招

    程序违法：发回重审后，检方未申请延期，无权补充侦查，更无权让警方补侦。

 检材污染：新鉴定所用数据由郑大公司 “在线提取”。若被告人行为构成犯罪，郑大公司开发含多层级奖励功能和可随意写入商品奖励值的软件，构成帮助犯。由帮助犯提取数据，既不合法，也无法保证真实性、完整性，应排除。

 鉴定造假疑云：针对鉴定书矛盾，申请鉴定人出庭。鉴定人庭上对关键问题 “一问三不知”，并称委托单位未重新提取数据，但检材收集时间却在委托送检之后，自相矛盾。

（三）辩护方新锐观点

 1.高新分局无侦查权：干卫东律师指出其设立程序违法（仅市编委批文，缺省编办、省政府审批及市人大备案）。且鉴定费由市局支付，大量证据由市局调取，证明其无独立财政人事权。违法设立 = 无侦查权。

      2.南阳市公安局和高新分局应回避：经干卫东律师询问被告人证实：2020 年平台崩盘后，南阳市公安局即介入，派警官杨某与李明、李春超联系，让李春超将杨某拉入传销微信群。为解决善后及应对维权，李明、白某某等人设立 “优农商城” 前，曾向南阳市商务局、市场监管局、公安局汇报，公安局未提异议。证明南阳市公安局早知犯罪却未制止，反参与善后。办案中，高新分局不顾大宗公司广大员工证言（董事会对南阳大宗自贸 APP 现货交易平台不但知情并强力推进、一次分红两千二百万），出具 “董事会不知情” 的情况说明，掩盖南阳大宗罪行，丧失公正性，应整体回避。

   3.定性错误：非传销，实为集资类犯罪！起诉书指控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但辩护人认为：大宗公司在委托郑大公司设计南阳大宗自贸 APP 时，要求预留后台入口（供南阳大宗任意修改用户商品值）并开通主力账号（商品数量可凭空添加）。这彻底颠覆了传销的 “击鼓传花” 规则（规则确定透明，先来者收益源于后来者）。大宗公司的行为如同赌场 “抽老千”，通过后台作弊，不投入资金即可凭空增发商品出售获利，将传销活动变成了 “杀猪盘” ！许秩等基层人员对此毫不知情，缺乏犯罪故意。

  （四）核心争议再聚焦

  1.谁是真凶？

      大宗公司设立郑州事业部、海南自贸部、优农商城，模式一脉相承，都涉嫌犯罪。其违反国家法律规定，让欠缺法律意识和风险防范能力的自然人注册入市交易。为增加参与者维权成本，不让南阳籍人员注册。南阳大宗郑州交易平台崩盘后，大量参与者滞留大宗公司总部达十余天，酿成群体性事件。成立的上海事业部也因涉嫌非法经营，运营部经理王某某被拘留后取保候审。这证明在成立海南自贸部之前，大宗公司已经劣迹斑斑。大宗公司高薪聘请的副总经理李某某等人均为本科、研究生学历，有丰富的交易所从业经历，对涉及的法律风险了然于胸。这些职业经理人都曾对该公司的运营模式提出质疑，但公司高层为牟暴利不听不改。因此，大宗公司才是本案的 “真凶”。

 2.普易公司的作用

辩护人当庭向其 “员工” 发问，证实该公司无实际股东、无董事会、无业务，仅为海南自贸部注册办公、发工资、交社保临时设立，无其他任何业务。李明 “董事长”、李春超 “总经理”、许秩 “副总经理” 等头衔纯属虚荣，无任命、无实际工作内容。普易公司就是个 “空壳”。

  3.谁为主犯？

 犯罪次数：大宗公司涉多次犯罪（郑州事业部、海南自贸部、优农商城），许秩仅参与海南自贸部且主动退出。

 核心作用：平台为两方合意（王峰、南阳大宗）所建，但平台所有权、规则制定权（商品、定价、宣传、商品奖励值、主力账号、商品增发、平台出金、交货保证金、手续费分成）均牢牢掌握在南阳大宗手中。其控制挂牌商资金，获利远超约定（审计报告为证），甚至将 1930 万交货保证金都占为己有。

 获利对比：大宗公司及关联方泰瑞公司获利惊人（多达一亿七千多万，远超约定分成），许秩等仅为领取固定工资的 “打工者”（许秩末月工资至今被拖欠）。

董事会成员的责任：大宗公司的员工甚至白某某本人都证明，大宗公司的重大决定均由董事会作出。在涉嫌犯罪活动中，董事会成员通过控制的法人股都获利数百万元。但案发接受调查时，董事会成员都称一无所知。显然董事会成员涉案，应被追责，且应定位主犯。

  第五部分 庭审后期望 --- 公平公正的判决

      在庭审中，合议庭充分保障了律师辩护权及被告人辩解权，值得表扬。近半个月的激烈庭审已经结束，只等合议庭评议最后做出判决。但愿合议庭能够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切实做到 “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避免出现原一审 “老板无罪、打工仔重判；股东分红者无罪、受薪者重判；屡犯者轻判，初犯者重判” 的严重不公判决。

  来源：腾讯新闻